在云陽博愛康復醫院一間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教室里,時間以“千次”為單位流逝。
治療師劉兆宇俯身在一個三歲男孩面前,深吸一口氣,用夸張的口型發出一個音——“a”。男孩小俊(化名)眼神茫然,嘴唇緊閉。劉兆宇沒有催促,而是拿起一個彩色的玩具喇叭輕輕一按,發出聲響吸引孩子注意,她再次開口,聲音清晰而堅定:“a”——這已是第幾百次嘗試?她記不清了。對普通孩子輕而易舉的發音,對聽障兒童而言,往往需要成百上千次重復才能刻入記憶。
十二年來,劉兆宇在這方寸之地陪伴了十二名聽障兒童,見證他們從“無聲世界”邁向“有聲橋梁”的艱難蛻變。

“地基必須一點點打牢”
12月1日,記者見到劉兆宇時,她正在為小俊進行“林氏六音”測試。她手里拿著記錄板和一套卡片,聲音平穩而溫暖:“寶寶,耳朵聽,把聽到的拿給劉老師。” “a、i、m、u、s、sh……”她依次發出從低頻到高頻的六個音,觀察孩子的反應。
“這不是簡單的游戲。”劉兆宇解釋,這支筆記錄的是孩子對聲音辨識的“原始地圖”,哪些音能察覺,哪些音模糊,直接決定了下一步的康復計劃。“聲音對他們來說,最初可能只是一種振動。我們的第一步,是喚醒‘察覺’。”

這個過程被劉兆宇比喻為“蓋房子”。“察覺、分辨、識別、理解,就像打地基,必須一點點打牢。”她說,許多孩子初來時,世界是靜默的:呼喚名字毫無反應,無法與同齡人互動,認知和語言幾乎空白。
小俊的奶奶徐茂閏站在教室外,透過玻璃窗靜靜注視著孫子,這個先天性極重度聽力損失的孩子,在今年植入人工耳蝸后送到這里,現在已經會簡單的表達了。“之前什么都不會說,只會‘啊啊啊’,現在字音清楚多了,簡單的詞都會說了。”老人眼里閃爍的淚光。

從“聽見”到“聽懂”的馬拉松
康復之路是一場考驗孩子、治療師和家庭的馬拉松。劉兆宇的“百寶架”上擺滿五顏六色的教具。吹泡泡、吹氣球、敲擊樂器、模仿動物叫聲……所有的訓練都藏在游戲里。“對小齡段孩子,必須游戲化教學,在玩中鍛煉呼吸、聲長,為清晰發音打基礎。”
劉兆宇坦言,枯燥重復中藏著矛盾與沖突:孩子會有抗拒和瓶頸期,家長會有焦慮和迷茫。她不僅要教孩子,更要充當家庭的“定心丸”和“教練”。

她回憶起學生小楊(化名)的蛻變。兩歲初診時對聲音毫無反應,社交能力為零。母親最大的心愿是聽到孩子喊“媽媽”。
劉兆宇和團隊為他制定了詳細的計劃,從佩戴助聽器進行聽力補償開始,進行高強度、系統化的聽覺喚醒和言語矯治。四個月后,孩子終于能說出“爸爸想”“媽媽要”“婆婆好”。這幾個簡單音節,讓全家人在診室相擁而泣。

如今13歲的小楊已是云陽縣某中學初一學生,聲音清晰,笑容靦腆自信:“劉老師像媽媽,用耐心教會我連接世界的密碼。現在我性格陽光了,能獨立上學。”從需要特殊關照到融入普通校園,這座“橋”他走了四年。
劉兆宇說,最大的成就感,并非孩子發出多么標準的音,而是看到他們“學以致用”——用學到的詞匯主動表達需求、分享喜悅。“那一刻我知道,我們給的不僅是技能,更是連接世界的橋梁。”
她的工作從未因孩子離開教室而結束:每月回訪普校就讀的孩子,指導助聽器保養,疏導心理焦慮。“我們的目標不是‘像正常人一樣說話’,而是建立溝通自信與能力,真正融入社會。”

微光匯聚
這間小小教室背后,是日益完善的社會支持網絡。云陽縣殘疾人服務中心主任朱莎介紹,當地每年投入超600萬元實施殘疾兒童康復救助項目,涵蓋四類殘疾,設立四家定點機構,培育專業康復師,每年救助超360名兒童。
這間小小的教室,因此成為了政策暖流與個體命運交匯的一個節點。

下課鈴響起時,小俊收拾好書包走向奶奶。經過劉兆宇身邊時,他忽然駐足,轉身清晰吐出兩個字:“拜拜。”劉兆宇蹲下身,笑容溫暖:“拜拜,明天見。”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彩色教具上,也灑進了那個曾經寂靜的世界。
十二年,十二個孩子。劉兆宇用專業與耐心,日復一日修補著生命的頻率。她說:“這些孩子是我的學生,更是我的孩子。我要讓他們在無聲世界里,觸摸到愛的溫度。”
愛的頻率,或許無聲,但足以共振一生。
云陽報第20200806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