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3日傍晚,廣東清遠體育中心摔跤館。
男子古典式97公斤級決賽結束的一刻,重慶選手將新疆選手撲倒在墊上,順勢在對手腰際重重一拍,起身奔下臺去。記分牌定格在4:1。
這是第十五屆全運會重慶代表團的首金。捧回這塊金牌的,是來自云陽的李一鳴。

李一鳴(左三)登上領獎臺
六天后,廣州飛碟訓練中心,另一個云陽人以完全不同的方式,完成了同樣的事。
女子飛碟多向決賽,重慶隊的范馨月站在起始位,槍托抵肩,目視前方。碟靶飛出的剎那,一聲清脆的爆響劃破空氣,槍口噴出一團青煙,橙色碟靶在空中炸裂。
前六發,全部命中。
當最后一發射出,觀眾席爆發出歡呼——44中,冠軍。重慶射擊項目歷史上第一枚全運會金牌誕生。

范馨月(左)和教練員陳亮(右)在頒獎儀式上
同一屆全運會,重慶在競技項目中拿到兩塊金牌,都花落云陽這座三峽庫區小縣城。
地圖上,云陽是長江轉角處的一塊綠色標記;獎牌榜上,它突然顯得有些“不成比例”。這是偶然嗎?一個摔跤手練了十三年,一個射擊手練了十年,剛好在同一屆全運會抵達巔峰。或許,這更是兩個冠軍背后,一座縣城如何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托舉“山里娃”的故事。
咬碎銀牌的人
李一鳴的路,是在墊子上一寸一寸磨出來的。他不是天賦耀眼的選手,只是比絕大多數人更能吃苦,也更熟悉失敗的味道。
2021年全運會,他拿到銀牌;2023年杭州亞運會,又是一枚銀牌。

兩塊銀牌,像兩枚楔子釘在他的職業生涯里,提醒著那咫尺天涯的距離。在競技體育的金字塔尖,亞軍常常被視為“頭號輸家”。對一個渴望登頂的人來說,那種始終“差一口氣”的失落,遠比獎牌的光澤更真切。
這種感覺,一度讓他很難釋懷。但李一鳴不信命,他信的是那股從紅獅鎮大山里帶出來的“野勁兒”。
2012年,教練廖偉東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年時,就被他的眼神震住了——那里面沒有怯懦,只有一股“餓狼盯著骨頭”的狠勁。
為了沖向最高領獎臺,他把這股狠勁刻進了骨頭里。

2021年全運會預賽,為了搶占一個有利身位,他被對手生生撞掉三顆牙。醫生建議休養三個月,他沒聽,戴著臨時牙套回到訓練場,硬是拼下了那一年的銀牌。
十三年來,他把自己練成了一塊鐵,一塊隨時準備上場的鐵。
本屆全運會決賽那天,開局不久,李一鳴便陷入被動,先失一分。

看臺上,重慶隊工作人員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但墊子上的李一鳴,眼神變了。那不再是急躁的猛沖,而是一種獵手般的沉著。多年積累的經驗,在這一刻壓住了急躁。他抓住稍縱即逝的戰機,反擊、抱腰、翻滾——4:1,逆轉。
他沖下賽場,一把抱住淚流滿面的教練廖偉東。十三年師徒,從少年到青年,從市隊到國家賽場,廖偉東陪他熬過了所有“差一口氣”的黑夜。
“是我的,永遠是我的!”他仰頭喊出這句話,壓抑了四年的情緒,在這一刻盡數宣泄。

當他站在最高領獎臺上,團隊里很多人都紅了眼眶。這枚金牌太重,它不僅是重慶代表團的首金,更是對一個咬碎兩次銀牌、始終沒放棄的人的回報。
11月17日,李一鳴載譽而歸。江北機場,云陽文旅IP“龍寶”和“乖妹”舉著“歡迎學長回家”的牌子;母校的師弟師妹舉著摔跤小人偶,尖叫著他的名字;還有粉絲舉著“一鳴驚人奪首金,云陽健兒展雄風”的牌子,在人群里搖晃、吶喊。縣里宣布,獎勵李一鳴30萬元,并聘請他擔任“云陽文旅宣傳推廣大使”。

從紅獅鎮的山坡到全國冠軍,從墊子邊的牙齒碎片到機場的人海燈牌,這一刻,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,自己這些年的堅持,在家鄉被看見、被記住。
捕風的女射手
與李一鳴那條用汗水和對抗鋪就的路相比,范馨月的冠軍之路,是由無數次舉槍和十年如一日的沉靜堆砌出來的。
在旁觀者眼中,飛碟多向快得只剩下一聲“砰”、一抹碎屑和下一發的循環。但在選手喊出“好”之后,那不到一秒的反應時間里,成敗取決于一系列精密的瞬間判斷:碟靶會從不同方向、不同軌跡飛出,一切的起點,是那道突然闖入視野的橙色碟影。

對范馨月而言,這道稍縱即逝的碟影,就是她的整個世界。她要做的,就是在槍托抵肩的那一瞬間,把自己變成一部精密儀器,排除所有雜念,只為捕捉那抹決定成敗的軌跡。她喜歡把這項運動理解成“捕風”——既是捕捉風的動向,也是在捕捉那轉瞬即逝的戰機。
這份禪定的專注,從她2015年進入市射擊射箭中心那天起,就開始一點一點打磨。十年里,運槍、瞄準、擊發這套動作,已如呼吸般刻進本能。訓練極其枯燥,日復一日,直到肌肉形成記憶,動作和心跳踩在同一個節奏上。
在站上全運會決賽場之前,范馨月的名字更多出現在團體成績里。她像一塊穩定的基石,是“重慶隊”可靠的一環。直到今年,她為自己拼下個人賽的入場券,獨自站在決賽起射線上。

決賽那天,她開局極佳,始終占據優勢。當比賽進入最后十槍的冠軍爭奪戰,此前平穩的心率,也誠實地開始加速。
“我能感覺到心跳得很快,很想快點打完。”她賽后回憶。
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,但她的動作節奏卻依然穩得像被“紀律”鎖住。十年訓練打下的肌肉記憶,在此刻接管了緊張的身體。
最后一槍擊發,碟靶在空中應聲炸裂。44中,冠軍。
混采區里,面對一圈話筒和鏡頭,這個女孩的臉有些紅,用家鄉話說道:“(怎么拿金牌的)我也說不清楚,就是感覺到了,狀態就自然地做出來了。”
這句“說不清楚”,正是她十年“捕風”的答案。那是一種融進骨血的感覺,一種在壓力之下依然能和賽場保持節奏一致的狀態。

李一鳴用怒吼對抗命運,范馨月用靜默化解壓力。一動一靜,兩個來自云陽的年輕人,用完全不同的方式,抵達了同一個光輝的頂點。
這份靜默,在家鄉得到了另一種回響——同樣熱烈。12月4日,當范馨月走出云陽高鐵站時,迎接她的還是憨態可掬的“龍寶”和“乖妹”,但現場的歡呼中多了一份溫情。沒有粉絲團震耳的吶喊,只有母校師生們寫滿祝福的手舉牌和親人遞上的鮮花。對一個習慣了在寂靜中與自己對話的射手而言,這種恰到好處的熱烈,是家鄉給予的最好理解。
無數次枯燥的舉槍、瞄準,在這一刻都化為最實在的擁抱。與李一鳴一樣,“云陽文旅宣傳推廣大使”的聘書,也交到了這位安靜的冠軍手中。那個在靶場上獨自“捕風”的女孩,終于在風中,聽清了來自家鄉的回音。
多一條成才路
一個摔跤手和一個射擊手,看似毫無關聯,卻都指向了同一個出處——云陽。更準確地說,是這座縣城在過去十年里摸索出的一套體育人才培養路徑。

紅獅初級中學,距離云陽縣城48公里的一所農村學校,70%以上是留守兒童。過去,它常被認為是“底子薄、基礎差”的學校。
2015年冬天,學校領導注意到,這里的孩子因常年爬坡上坎,普遍上肢力量好、爆發力強,很適合作為摔跤的“好苗子”。
學校決定辦摔跤班,為成績平平的孩子們再蹚出一條路。
沒有場館,就清空會議室,鋪上舊墊子,墻上釘泡沫板防撞;沒有摔跤服,就去市專業隊淘舊衣服;沒有教練,就請退役運動員返鄉帶隊。
剛開始有100多個孩子報名。每天5小時的高強度訓練,堅持不了多久,手腕和膝蓋就被墊子磨破了皮。最后挺下來的,只剩16個。

正是這16個少年,在2016年重慶市青少年摔跤比賽中,拿下了20多塊金牌。紅獅初中摔跤班,這個“山溝溝里的冠軍工廠”一鳴驚人,隨后被認定為市級后備人才基地。
從這里,走出了李一鳴,也走出了上百名國家級運動員和幾十名體育專業大學生。攀巖小將向暢同樣來自紅獅中學,在本屆全運會上獲得第四名,創造了重慶攀巖隊在該項目上的歷史最好成績。體育,為這些山里娃打開了通往更廣闊世界的大門。
對許多過去只能沿著應試“獨木橋”往前擠的農村孩子而言,人生通道一度顯得狹窄單一。云陽要做的,是在保證文化學習的基礎上,再為他們鋪出一條更加適合自身稟賦的發展路線。
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傳統意義上的“體育特長班”,是一套“體教融合”生態。它為那些在應試教育中可能被邊緣化的孩子,開辟了一條新的賽道——在這條賽道上,汗水和意志力,同樣可以兌換成大學錄取通知書和更廣闊的人生。

云陽的“工廠”不止一座。出產過亞運舉重冠軍劉灝的沙沱初中,就是一所舉重特色學校。云陽沒有盲目鋪攤,而是制定了“1+4+7”的體育布局:以1所業余體校為樞紐,重點發展舉重、摔跤、攀巖、拳擊4個項目,同時普及田徑、籃球、足球等7個青訓項目。
一個“校隊共建、訓教一體”的網絡就此搭起,把專業訓練真正嵌進了校園生活。
云陽用這樣一套“小城辦法”給出了自己的答案:金牌不是憑空砸錢砸出來的,而是從最基層的土壤里,一個孩子一個孩子“長”出來的。
兩塊金牌之后
兩塊金牌拿回云陽之后,這里并沒有馬上變成什么“神奇之地”。
紅獅初中晚自習照常,摔跤隊員訓練完照舊往食堂跑;沙沱初中的舉重臺,一天還得掃三次粉;環湖綠道上跑步的人越來越多了,但大多數人連全運會哪天閉幕都說不上來。

李一鳴回到母校那天,和學弟學妹們一起,為校園里的一棵“冠軍成長樹”培土、澆水。他看著那些稚嫩的面孔,對他們說:“摔跤就像人生,摔倒不可怕,可怕的是摔下去就不想爬起來。”
當李一鳴說完,一個前排的小隊員仰起頭,小聲問:“師兄,你摔下去的時候,真的不想放棄嗎?”
李一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不是冠軍的笑,而是學長的笑。他蹲下身,平視著那個男孩,說:“想過啊,天天都想。但你多趴一秒,就多想一秒;你爬起來,就沒空想了。”
他知道,圍在身旁的這些孩子,絕大多數一輩子都不會拿到什么金牌。他們要面對的,是學不進去的物理、永遠做不完的套題,是家庭的瑣碎和未來的迷茫。摔跤對他們的意義,未必是“冠軍”,而是給了他們一個練習“爬起來”的場地。

兩塊金牌不能解決云陽孩子們所有的問題,甚至不能保證下一屆全運會上,還有云陽人站上最高領獎臺。但云陽已經做了一件足夠重要的事:在地圖的一角,在大山和庫水之間,把“努力就有回報”這幾個字,變成了一件看得見的事。在這里,它剛剛開始顯得有點分量。
清遠摔跤館的吼聲已散,廣州靶場的槍聲也已沉寂。云陽的青山與綠水,一如往常。但在這座沉默的山城里,已經悄悄多出了兩份堅實的底氣。那是李一鳴的吶喊,是范馨月的沉靜,更是一座縣城在長久摸索與堅持之后,對自己、也對世界說出的四個字:
——我們可以。
云陽報第20200806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