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件事你既然決定了,再難也要把它做下去。”很多年后,當于洪站在重慶郵電大學的實驗室里,帶領團隊攻關國家級重點項目時,母親的這句話,依然是她心里最堅實的底氣。

這位剛剛獲評2026年度“全國三八紅旗手”的女教授,是西南地區智能科學專業建設的“拓荒者”,也是入選斯坦福大學“全球前2%頂尖科學家”終身影響力榜單的學界翹楚。但鮮為人知的是,這份讓無數人艷羨的履歷,最初的起點,是在云陽。
于洪出生于巫溪,但因母親在云陽從事工作,她便隨母親在云陽長大。從實驗小學到云陽中學,她的整個學生時代都在家鄉度過。上大學之前,她幾乎沒有離開過這里。那個年代,智能科學還被稱為“科幻”,但她對未知世界的想象,早已順著長江水流向遠方。“我一直相信,人總是要去想象的。沒有做不到,就怕你想不到。”多年后,當記者問起她何時意識到智能科學會顛覆生活時,她的回答依然帶著少女時代仰望星空時的那份篤定。
在云陽長大的日子,給了她兩樣受用終身的東西:一是對外部世界旺盛的好奇心,二是像大山一樣堅韌的意志力。讀書時,她走出云陽,在外面的世界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她“潑辣”。“大家說你很潑辣,其實也就是你很能干,我覺得他們是在贊賞我。”于洪笑著回憶。在她看來,所謂“潑辣”,不過是云陽山水賦予女兒家的一種生存智慧——遇事不怕,遇難不避。

這種刻在骨子里的韌勁,在她后來的科研生涯中被反復驗證。讀研究生時,她在北郵的重點實驗室接到一項緊急任務:國內還沒有自主知識產權的程控交換機,她和另一位同學需要在三天內完成數據鏈路層的攻關。那是DOS 系統時代,操作系統是新的,翻閱的材料全是英文復印件,網絡連線還是如今很多人沒見過的那種圓圓粗粗的電纜。三天時間,她和同學硬是扛了下來。
“完成程控交換機數據鏈路層的攻關這個任務,很重要,因為里面確實有很多‘卡脖子’問題。”多年后,當她承擔國家級重點項目,一次次面對科技部的進展“拷問”——我們到底解決了什么問題時,她總會想起年輕時那個三天三夜。從解決一個具體的技術難題,到致力于做到全國產化、全替代,那個云陽姑娘的腳步,從未停歇。
2009年,重慶郵電大學在西南地區率先設立智能科學與技術專業。作為專業負責人,于洪親自擔任第一屆學生的班導師。那一年,她面對的是48個被調配過來的學生,和無數個家長打來的咨詢電話。“我回答他們什么是人工智能,還要接家長的電話。我覺得這是一個共同成長。”她說。

從教二十余載,她早已桃李滿天下。但她始終記得自己從哪里來,也記得母親教給她的那句最樸素的道理。讀博期間,她因為生了小孩,有點想打退堂鼓。母親看出了她的心思,用一句地道的家鄉話點醒她:“這個事情你既然已經決定了,你要去做它。哪怕再難,你都要把它搞下去。”這句話,后來她甚至講給了自己的學生聽。
“我從來沒想過會和‘科學家’這個詞有聯系。”2026年三八婦女節前夕,當于洪獲評“全國三八紅旗手”的消息傳來時,她正在給學生上課。得知這個消息,教室里響起了學生的掌聲。“我真的很開心,我從來沒想過我會和‘科學家’這個詞有聯系。”她說。

但事實上,她早已是國際學術界具有影響力的科研帶頭人。她主持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點項目,正試圖讓自動駕駛的汽車像人類司機一樣,面對突然沖出的行人和亂變道的摩托車,做出穩妥的減速決策。她致力于讓機器像人一樣理解常識和社會規則,也致力于通過人工智能預判疾病的發展軌跡,實現“治未病”。
有人問她:AI的學習能力如此強大,您想過自己的工作會被替代嗎?她搖頭:“智能技術能夠發展到現在,那也是人類好奇心的驅使。往往那種帶有創造性的東西,我覺得AI還是替代不了。對我們自己的潛力,我們要有信心。”這話,像是對整個時代的回答,也像是對大山深處那個仰望星空的自己的回應。
作為從云陽走出的女性科學家,于洪常常被問到一個問題:在AI這個男性居多的領域,女性如何突圍?她的回答簡單而直接:“性別因素,根本就不用考慮這個事情。你只要知道你喜歡這件事情,去做它就好了。”
她喜歡舉一個例子:計算機的第一位程序員阿達·洛夫萊斯,其實是一位女性。“如果有話想分享給有志于學習AI的女孩們,我覺得喜歡很重要。你是要喜歡它的,你是要愛它的,你是熱愛它的,你就不會覺得辛苦。”
這或許就是一個云陽女兒用半生經歷寫下的答案:從大山走向頂尖科學的殿堂,憑借的不是別的,正是那份對未知的熱愛,和那份“事情再難也要把它做下去”的韌勁。
如今,她依然站在實驗室里,帶著一屆又一屆學生,在智能科學的曠野上拓荒。而她的身后,是家鄉那條奔流不息的長江,和那句意味深長的“你很潑辣”。
云陽報第20200806期
